第8章 断亲
- 全家穿越:大靖乡居录
- 李小只只
- 4499字
- 2026-05-30 20:23:27
而张氏把两间破茅草屋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。
她翻得可仔细了,墙角那个破木箱子被她掀了个底朝天,里头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全给她抖落出来,一件一件地摸口袋、捏衣角。灶房那口豁了口的陶罐她也端起来晃了晃,空的。连草席底下她都伸手掏了一遍,摸了一手灰,什么都没有。
别说铜板了,连个像样的物件都没找着。
张氏拉着一张脸走出来,嘴角往下撇着,冲顾振堂摇了摇头。
顾振堂面不改色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家里的铜板一个不少,全在他床底下那个陶罐子里锁着呢。顾文渊根本没偷,他从头到尾就知道。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,想看看三房有没有私藏什么好东西罢了。
可惜,什么都没搜出来,他立马换了一副嘴脸。
方才还冷着脸,由着两个儿子往三房头上泼脏水的人,这会儿忽然叹了口气,眉毛往下一耷拉,整张脸皱成了苦瓜。他对着靠坐在竹席上的顾文渊,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,那叫一个无可奈何:“老三啊——你也知道家里的难处。如今全家人都饿着肚子,哪有多余的粮食分给你?”
他摊了摊手,一副“爹也没办法”的样子,话锋一转,更委屈了:“剩下的那点粮,还要紧着你柱哥儿、英子,还有大宝小宝吃呢。你当叔叔的,总不能跟子侄们抢口吃的吧?”
这话说得,顾盼儿站在角落里,小手攥成了拳头。
她算看明白了。这老东西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:粮食留给大房二房的孩子,三房的两个娃,顾承明和顾盼儿,在他嘴里连“子侄”都算不上,连被“抢口吃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顾文渊瞬间变了脸色,不是装的,是真的心寒。
他脸色刷地白了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。他捂着胸口,胸口剧烈起伏着,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被逼到绝路的痛楚:“爹!那明哥儿和盼儿——难道就不是您的亲孙子,亲孙女吗!”
这一声质问,又沉又痛,像一把钝刀子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死寂。
屋外围观的村民全都安静了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别过了脸,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顾振堂被这句话当众拆穿了嘴脸,脸上火辣辣的,涨红了一片。他心虚地别过头去,不敢看族老,更不敢看顾里正。他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彻底晾在太阳底下,怕自己装不下去。
顾文渊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似的。那咳嗽声又闷又哑,听着就让人揪心。他弓着身子,喘着粗气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:“好,好!不分粮,不给钱,可以!”
他仰起头,那张惨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的脸上,满是决绝。眼眶红着,泪痕干在脸上,狼狈又悲壮:“全当是我这个做儿子的,给您留的养老钱!毕竟儿子这身子…咳咳咳…”
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他咳得说不出话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李月兰赶紧上前扶住他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顾文渊缓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顺过气来。他抬起手,轻轻推开了李月兰的搀扶,自己撑着竹席,一点一点直起身来。他的目光从顾振堂脸上扫过,又扫过大房二房那一张张写满算计的脸,最后落在顾里正身上。
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那平静比刚才的痛楚更让人心里发慌。像是一个人在废墟里站直了身子,拍拍身上的灰,决定不再跪着了。
“从今往后,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把最后那句话砸在了地上:“您不心疼我这个儿子,我却不能不顾我的妻儿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断亲吧。”
“断亲”两个字,像一道炸雷,屋里屋外,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王婶子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顾许氏捂着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连靠在篱笆墙上看热闹的刘二狗都收了嬉皮笑脸,愣愣地往屋里瞅。
谁都没想到,事情会闹到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!
更没人想到,从前那个老实巴交、对亲爹言听计从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顾文渊,竟然敢说出“断亲”这两个字!
那可是断亲啊,
在这个孝大于天的世道,当儿子的敢提断亲,那是大逆不道,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。更何况顾振堂还是村里的童生,是读书人,在村里向来受人敬重。谁敢跟这样的人家提断亲?
可众人愣归愣,转念一想,又都觉得情有可原。
顾文渊刚受重伤,昏迷不醒,就被亲爹赶出老宅,扔到这破草屋里不管不顾,连个大夫都不给请。这刚醒过来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就被亲哥哥冤枉偷钱,被亲爹逼着分家。
换谁被逼到这份上,性子也得变。
兔子急了还咬人呢,更何况是个大活人。
顾长庆一听“断亲”两个字,眼珠子都亮了。
他这个人脑子简单,做事从来不想后果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断亲好啊!断了亲,就不用分粮食给三房了!断了亲,这一家子累赘就跟他们没关系了!
他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抖,一把拽住顾振堂的胳膊,使足了劲儿摇,语气急不可耐,像在催他爹赶紧把废品扔出门:“爹!就按老三说的办!断亲!反正他这副样子,以后也干不了活,断了干净!免得他们一家赖上咱们!”
顾长发也凑了过来,他比他那蠢货大哥聪明得多,说话知道压低声音,知道贴近顾振堂的耳朵,不让外头的人听见。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关切,可嘴里吐出的话,比顾长庆的嗓门还冷:“爹,家里的粮食只够我们自己吃的。断了亲,正好甩掉这个拖累。再过些日子就要去逃荒了,若是带上他们这一家子,弱的弱、小的小,路上迟早被他们拖垮。”
他把“拖垮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却像两块冰,滑进了顾振堂的耳朵里。
顾振堂被两个儿子说动了心,
他捂着胸口,眉头拧成一团,装出一副心痛难忍,被逼无奈的样子。他嘴唇哆嗦着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好半天才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同意了,断亲,分家,什么都不给让他们净身出户。
顾里正气得手都在抖,指着顾振堂还要说什么,却被两位族老一边一个拉住了胳膊。两个须发花白的老人,一个叹气一个摇头,嘴里说着“家和万事兴”,手上却谁也不肯得罪,只一味地和稀泥。
顾里正一把甩开他们的手,脸色铁青。可他到底只是个里正,断亲这种事,只要当爹的同意,谁也拦不住,当场就写文书。
两张泛黄的糙纸铺开,顾里正沉着脸,一字一句落笔。笔尖戳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用小刀在皮子上刻字。断亲书和分家文书,一式两份,写得清清楚楚:顾振堂与顾文渊一家,自今日起断绝亲缘关系。分家之后,互不干涉,生死无关。顾家无需分给顾文渊一家半粒粮,半文钱。顾文渊日后,亦不用承担顾振堂的赡养之责。
白纸黑字,一笔一画,都是斩断骨肉的刀。
文书写好,顾里正从怀里掏出私印,蘸了印泥,按在纸上。那一下按得极重,像是在替老天爷往这份文书上砸了个章。
两边各自收好。
顾文渊接过那两张泛黄的糙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动作很慢,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。然后贴身的藏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。
没有不舍,没有悲愤,没有委屈,干干净净的,像是在收起一份早就该签的合同。
顾家一众人,浩浩荡荡地走了。
张氏昂着头走在最前头,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顾长庆跟在她旁边,一路上还在大声嚷嚷“断得好断得妙”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把三房赶出了家门。
顾长发倒是安静,斯斯文文地跟在顾振堂身后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他媳妇孙氏连来都没来,人家压根不屑踏进这间破草屋。
顾振堂走在最后面,脸色阴沉,一言不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们趾高气扬地来,耀武扬威地走。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。
屋里一下子空了解那些挤得满满当当的人,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,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。只剩下这间破茅草屋里原来的四个人,还弥漫在空气里的尘土和汗臭味。
还有一个没走,顾里正站在屋里,低着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,方才在众人面前厉声呵斥,掷地有声,可此刻,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顾盼儿端着一个破陶碗,从灶房角落的陶罐里倒了小半碗清水。
她两只小手捧着碗,一步一步走到顾里正面前。碗沿上有个豁口,她小心地把豁口转到自己这边,把完好的一面对着老人。小脸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痕,嘴角却努力往上翘了翘,声音又软又细,像是怕惊着谁似的:“谢谢里正爷爷刚才帮我爹爹说话。爷爷,喝水。”
顾里正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丫头。
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枯黄,脸上还挂着泪珠子。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,袖子长出一截挽了好几道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麻秆。可那双眼睛,又大又亮,干干净净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信赖的人。
顾里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眼下全村都缺水,旱了几年,河床干得能跑马,水井里的泥浆都快见底了。家家户户都省着喝,喉咙冒烟了才舍得抿一小口。这半碗水,就这么端到了他面前。
而且端水的这一家子,刚刚才被断了亲、分了家,半粒粮半文钱都没分到。这半碗水,对他们来说,比金子还贵重。
他就是渴得嗓子冒烟,也喝不下去。
“好孩子,这水你们自己留着喝。”他把碗轻轻推回去,弯下腰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,“爷爷不渴。”
顾盼儿仰着小脸,又把碗往前递了递:“爷爷喝嘛,您嗓子都哑了。”
她说话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尾音,执拗得很。
可顾里正铁了心,怎么都不肯碰那碗水。他直起身,摆了摆手,又摇了摇头。动作不大,可意思很坚决。
顾盼儿没办法,只能把水端回去,小心地倒回陶罐里。倒的时候还拿手护着碗沿,一滴都没舍得洒。
她总不能告诉里正爷爷,她们一家有个能自动补货的大商超,里头矿泉水堆成山,吃喝用水永远用不完吧。
顾里正看着她把那碗水又倒回去,这才松了口气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顾文渊面前,伸手拉住了顾文渊的手。
老人脸上的随意没有了,方才对着顾振堂拍桌子怒吼的气势也收了起来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打实的凝重,是从心里往外掏的肺腑之言。
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:“文渊,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他往门口瞥了一眼,确认外头没人,才继续说道:“最多再过五天,朝廷的逃荒旨意就会发到咱们槐花村。到时候,全村人都得背井离乡,往外走。”
老人的手攥紧了些,语气更沉了:“你瞅瞅你们一家子,刚跟老顾家断了亲,没粮没钱没靠山,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?”
他叹了口气,不是那种客套的叹气,而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,沉甸甸的一声叹息:“你是没经历过逃荒,不懂这里头的凶险。逃荒路上,从来都是人多势众才安全。那些落了单的、人少的,十个有九个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:“那些饿疯了的灾民,丧尽天良的事啥都干得出来。你们这点人,压根不够人家啃的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…眼前的一幕,直接让他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。
方才还病得奄奄一息,靠在竹席上咳得浑身发抖、风一吹就倒的顾文渊,竟猛地挺直了腰杆。他稳稳当当站了起来,动作干脆利落,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脸上的病态一扫而空,眼神清亮,眉目舒展,精神气十足。虽然头上还缠着粗布,脸色还有些白,可那姿态,那气场,跟方才那个在竹席上咳得半死不活的病秧子,判若两人。
顾里正张着嘴,愣在原地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顾文渊已经对着他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。动作端正,不卑不亢,语气沉稳笃定,半分之前的悲凉脆弱都找不见了:
“多谢里正叔今日为我们家仗义执言。这份恩情,文渊记一辈子。”
他直起身,声音不急不缓,条理分明:“至于逃荒的事,不知朝廷指定了落脚的地方吗?这几天我会带着家人好好筹备,不劳叔多费心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真诚却不卑微:“我也清楚,我们家人少势单,逃荒路上容易被人欺负。到时候,还得麻烦里正叔多照拂我们这一家弱小。”
顾里正彻底愣在原地,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男人,眼睛一眨不眨。然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李月兰、顾承明和小闺女顾盼儿。
不对,这一家子全都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