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分家

李月兰反应最快,她一把抄起旁边那块粗布,手脚麻利地往顾文渊头上缠。纱布外面又裹了一层,遮得严严实实,瞧着就跟昨晚那个简陋的包扎没什么两样。完了还退后半步扫了一眼,行,看不出破绽。

她伸手扶住顾文渊的胳膊,把人往竹席上按:“躺下,别吭声。”

顾文渊顺从地躺回竹席上,眼睛却睁着,冲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就这几息的工夫,外头的嘈杂声已经涌到了篱笆墙外头,吵吵嚷嚷的。篱笆墙外围着的村民,乌泱泱一片。
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灼辣辣的日头底下,这帮人也不嫌晒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。

顾许氏站在人群边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她是真心惦记三房这一家子的死活,方才塞的那几个窝窝头,是她瞒着当家的偷偷揣出来的。这会儿看见顾里正领着老顾家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去,她心里咯噔一下,腿都有些发软。

王婶子也在,她就站在顾许氏旁边,踮着脚尖,脖子抻得跟鹅似的,嘴里还啧啧有声:“哎哟喂,这阵仗,里正和族老都来了,三房这回怕是要倒大霉。”

她嘴上这么说,眼睛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。倒也不是存心使坏,就是管不住这张爱看热闹的嘴。

旁边还站着个贼眉鼠眼的瘦高个儿,村里出了名的闲汉刘二狗。这人平日里游手好闲,专爱撺掇是非,见谁家倒霉他就高兴。他抱着膀子靠在塌了半边的篱笆墙上,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,等着看三房怎么被收拾。

人群里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,一边摇头一边叹气,嘴上说着“作孽啊作孽”,脚底下却稳稳当当站着,一步也不肯挪。

总而言之,这十多号人围在这儿,心思各不一样。真心担心的没几个,看热闹的、幸灾乐祸的,巴不得三房越惨越好的,倒占了大半。

走在前头的顾里正,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竹笆门。

说是门,其实就是几根竹子编的栅栏,八十公分宽,一米来高,挡猫都费劲。顾里正推得急,竹笆门嘎吱一声,差点从豁口上整个掉下来。

他前脚刚踏进院子,后头顾振堂就领着大房,二房一大家子,连同两位须发花白的族老,乌泱泱地跟了进来。本来就不大的小院,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
顾家大房的顾长庆走在最前头,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僵的粗布短打,袖口磨得毛了边,领子上一层油光。一张脸上横肉堆着,下巴叠了两层,眼睛不大,眼神却阴沉沉的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这只羊能榨出几两油。

他扫了一眼那间破得快塌掉的茅草屋,又斜眼瞥了瞥亲爹顾振堂。

顾振堂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,既没点头也没摇头。可顾长庆跟了他爹这么多年,这点眉眼高低还是看得懂的,爹这是默许了。

默许,就是纵容,默许,就是让他放手去干。

顾长庆胆气顿时壮了,他二话不说,上前一步,抬脚就朝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狠狠踹了过去。

“哐当!”

本就松垮的门板应声歪倒,扬起一片尘土。门框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,露出里头腐朽发黑的木头芯。

这一脚踹得又狠又响,外头围观的村民都惊得往后退了半步。王婶子捂着嘴“哎哟”了一声,刘二狗倒是笑出了声,露出一口黄牙。

顾里正气得浑身发抖,他抬手指着顾长庆,手指头都在哆嗦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最后狠狠甩了一下袖子,把脸别到一边去,胸膛剧烈起伏着,这混不吝的玩意儿,真是丢尽了顾家的脸!

李月兰听见外头的动静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了心里那股快窜到嗓子眼的火气。她拉着顾承明和顾盼儿,快步走到门口,侧身把人往屋里让。

她脸上扯出一抹笑来,可那笑意又苦又涩,眼角微微往下垂着,看着就像是被人欺负惯了却又不敢吭声的老实人。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,带着点怯意,可又不失礼数。

顾盼儿被她娘牵着,偷偷抬眼打量这群不速之客,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开,开始一个一个往上记名字。

这茅草屋总共也就十来个平方,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,挤得人挨人、人撞人,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。有人踩了别人的脚,有人被挤得贴到了墙上,屋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呛人气味。

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竹席上。

竹席上,顾文渊靠坐在那里,他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薄被,头上缠着粗布,面色苍白,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。可即便如此…满屋子的人,全都看愣了。

这人、这人不是摔了脑袋快不行了吗?昨天抬回来的时候满头是血,怎么今天瞧着,反倒比从前更出挑了?

眉眼清俊得不像话,就算面色惨白、唇无血色、额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粗布,也比村里所有男人好看十倍,不对,百倍,也不对,是压根没法比。把顾文渊搁在这破茅草屋里,就像是把一块美玉扔进了煤堆里,扎眼得很。

顾里正怔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开口问话,被抢了先。

“里正叔!”顾家二房的顾长发上前一步,抢在所有人前头开了口。

这人穿着一身打旧了的粗布青衫,洗得倒是干净,身上连个补丁都没有。脸盘白净,下巴微扬,举手投足间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斯文派头。说话前还先拱了拱手,礼数周全,看着比他那莽撞的大哥体面了不知多少倍。

可他看向顾文渊的眼神里,藏着的东西,骗不过人,那是嫉恨,深深的,刻进骨子里的嫉恨。

顾长发面上端着彬彬有礼的笑,心里却在咬牙切齿:醒了?顾文渊居然醒了?他巴不得这个老三直接死在荒山里,一辈子别再回来!

不光他这么想,站在他身后的大房夫妻两,还有冷着脸不说话的顾振堂,心里全都是同一个念头。

可顾长发到底读了几年书,比他那蠢货大哥会装。他对着顾里正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,语气拿捏得义正辞严,活脱脱一个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:“里正叔,您给评评理。三弟若是没偷家里的铜板,那他身下躺着的这张竹席,是从哪儿来的?”

他抬手一指,指向顾文渊身下那张青绿色的新竹席。

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那张竹席上,竹篾还是青的,编得密密实实,一看就是新做的。搁在这间破得连张床都没有的茅草屋里,确实扎眼。

顾长庆看见二弟抢了风头,不甘落后,立马扯着嗓子跟上。他嗓门大,又不懂收敛,嚷嚷起来跟打雷似的,唾沫星子横飞:“就是!里正叔,你可不能被他这张脸给骗了!三房这一家子全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,偷了家里的铜板,只顾着自己舒坦,压根不管家里其他人的死活!”

他说得慷慨激昂,越骂越来劲,一张横肉脸上写满了“我最有理”四个大字。

顾振堂自打进了屋,就一直站在角落里,双手背在身后,阴沉着脸。两个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轮番上阵,他既不拦着也不帮腔,就那么冷眼看着,摆明了默许纵容。

顾盼儿站在角落里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
她气得差点笑出声来。一张竹席都能编排出偷钱的罪名,这老顾家往人身上泼脏水的本事,还真是祖传的!

她深吸一口气,刚想张嘴,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。

顾盼儿低头一看,是哥哥的手。顾承明垂着眼,手指攥着她的衣角,不轻不重地扯了两下,然后微微摇了摇头。

顾盼儿瞬间反应过来,是了,这是在古代。男尊女卑是铁律,大人们说话的时候,压根没有女人和小孩插嘴的份。更何况这屋里站着里正、族老,还有顾家那些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长辈,她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片子,贸然开口,不仅帮不上忙,还会落人口实,让人家抓住把柄说他们三房“没教养”“不懂规矩”。

她咬了咬后槽牙,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然后背上突然一疼。

顾盼儿低头一看,她娘正偷偷拿指尖拧她背上的软肉呢。力道不重,可位置找得准,又酸又疼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
李月兰面上还是一副怯懦可怜、任人欺凌的样子,手底下的小动作却精准得像在做微创手术。她一边拧着女儿的背,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,嘴唇微微发着抖,看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。

顾盼儿心领神会,眼泪现成的,不用白不用!

嘴一瘪,眼眶一红,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往下掉。没有嚎啕大哭,就是无声地掉眼泪,小肩膀一抽一抽的,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
顾承明则始终低着头,缩着身子,两只手揪着衣角,整个人畏畏缩缩的,像是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一家三口这副卑微可怜、任人欺凌的模样,落在顾里正和两位族老眼里,心里头直发酸。这几个老实人,一看就知道被欺负惯了,连句辩解都不敢说。

顾里正看不下去了,偏过头,把目光投向竹席上的顾文渊,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:“文渊,你说说,这竹席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一屋子人的目光,重新汇聚到顾文渊身上。

顾文渊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,

他动作很慢,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额上的粗布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松动,露出底下一小截纱布的白边,李月兰眼疾手快地伸手替他掖了掖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
顾文渊抬起头,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底带着血丝。他看向顾里正,声音虚弱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“里正叔。大哥二哥说的话我不认。”

他伸手指了指身下的竹席,手指微微发着抖,不知道是虚的还是气的:“这张席子,大伙一眼就能看出来,是用山里没人要的老竹子编的。是我媳妇月兰,带着两个孩子去村东头的竹林里,砍了几根野竹子回来,连夜给我编的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缩在角落里红着眼眶掉眼泪的李月兰,眼底满是心疼:“我媳妇说,我伤了脑袋,不能躺在凉地上。这里连床板都没有,她就跪在这地上,编了一整宿,手都磨出血了,就是为了让我能有个地方躺着。”

李月兰适时地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抹眼角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藏得严严实实,像是手上真有伤不好意思给人看似的。

顾文渊的声音更哑了,带着强压的委屈:“我们被爹赶出老宅的时候,什么东西都不让带。身无长物,除了身上这身衣裳,连只碗都没给我们。要不是月兰去砍了竹子编了这张席,我们一家四口,就只能睡在冰冷的泥地上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眶微微泛红:“里正叔,我顾文渊对天发誓,我没偷家里半文铜钱。若有半句虚言…”

“好了好了!”顾里正连忙摆手打断他,脸上的表情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。他转过身,对着顾长庆和顾长发厉声呵斥,那声音跟打雷似的,震得屋顶的茅草都簌簌往下掉灰:“长庆!长发!你们现在听清楚了?还敢胡乱冤枉人!”

顾长庆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,嘴唇动了动想辩解,可对上顾里正那要杀人的眼神,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顾长发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,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可脸上的笑还硬撑着没垮,只是嘴角已经有些僵硬了。

顾里正骂完这两个混账,转向顾文渊。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,带着真心实意的疼惜和劝慰:“文渊,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老天保佑,捡回一条命。”

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茅草屋,土墙开裂,屋顶漏光,连扇门都被踹倒了。越看越心酸,越看越来气。

“你如今伤成这样,住在这破茅草屋里怎么行?”他大手一挥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做主,你们一家,回老宅住去!”

话音落下,屋里安静了一瞬,角落里,顾振堂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当场冷哼一声,嘴角往下撇着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可碍于里正和族老都在,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绝,只能强压着火气,对着竹席上的顾文渊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
他的语气倒是比他那两个儿子高明多了,不急不躁,甚至还带着几分语重心长,听着真像个左右为难的老父亲在跟不懂事的儿子讲道理:“老三啊,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,要死不活的,就算回了老宅,也干不了活。”

他叹了口气,摇摇头,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:“你这是要拖累全家人吗?眼下家里粮食紧得见底,你也知道。你大哥二哥家里也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。你要是回来白吃白住,我对得起你大哥二哥吗?”

他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,这回的语气更软了些,带着点商量的意味,可话里的意思却冷得像刀子:“依我看,干脆把你们三房分出去,往后各过各的。老三,你也不想爹在中间为难,对吧?”

这话说得好听。听着像是在跟儿子商量,像是被逼无奈,像是一心为了全家着想。可字字句句都是在往三房身上捅刀子,先给你扣个“拖累全家”的帽子,再假惺惺地说“不想让爹为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