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伶指尖紧紧攥住冰凉的瓷瓶,瓶身小小的,却沉甸甸压在掌心。她抬头看向守门的门子,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酸楚,低声道谢:“多谢慷慨相赠,这份恩情,梅伶记下了。”
“不必谢我,”门子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,“我守在这里多年,见过太多姑娘进来,受尽折辱。看你本性沉静,不像那些惹是生非的人,实在不忍看你背上的伤口溃烂。药是外敷的,没有什么忌讳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梅伶小心把瓷瓶揣进粗麻衣的怀里,牢牢护住,生怕赶路的时候磕碰打碎。
小豆子半侧着身子,让梅伶将胳膊搭在自己肩头,慢慢发力搀扶她起身。梅伶一动,后背鞭伤立刻扯动,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,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,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慢一点,梅姑娘,咱们不急,一步一步走。”小豆子放轻脚步,尽量挑平整的路面走。
来时路上还能见到不少闲逛的人,此刻日头西沉,不少达官贵人已经陆续离开,街上人流稀疏了许多。可即便行人不多,偶尔路过的仆役、女子看见梅伶狼狈的模样,头发散乱,脸上还有炭灰残留,背后麻衣裂开,都忍不住侧目打量,低声窃窃私语。
梅伶垂着眼帘,不去理会旁人的目光。此刻所有的力气,都用来压制后背和膝盖传来的疼痛。心里那股恨意依旧翻腾,吕妫今日施加在她身上的羞辱与鞭伤,她一刻都不会忘记。但她很清楚,现在的自己,如同案板上的鱼肉,没有半点反抗的资本。逞一时之快,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惩罚。隐忍,活下去,才有机会等待翻盘的时机。
一路艰难跋涉,终于回到西院低矮的房舍之间。远远就看见胡丽丽和几个姑娘靠在门边闲聊,看见梅伶被小豆子搀扶着,步履蹒跚,衣衫破损,脸上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“哟,这不是梅大美人回来了?看这样子,左司乐大人可是好好招待她了。”胡丽丽抱着胳膊,高声调侃。
旁边另一个女子嗤笑一声:“吞炭寻死的硬骨头,这下骨头也被打软了吧。”
小豆子停下脚步,皱起眉头:“几位姑娘,梅姑娘身上有伤,就不要再取笑她了。”
“小豆子,你倒是心疼她。”胡丽丽斜睨着小豆子,还想继续挖苦。
梅伶轻轻拉了拉小豆子的衣袖,微弱摇头,示意不要争执。她现在浑身伤痛,没有力气与人争吵,多说一句,只会引来更多麻烦。
几人见梅伶一声不吭,没什么反应,觉得无趣,才悻悻闭了嘴,眼睁睁看着小豆子扶着梅伶走到下六六号房门前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狭小昏暗的屋子依旧如故。小豆子小心扶着梅伶慢慢坐到干草床上。梅伶不敢向后靠,后背的伤口一碰就疼,只能挺直上身,勉强侧坐着。
“梅姑娘,你先歇着,我去烧一盆温热水过来,你好清理伤口。”小豆子安顿好她,转身准备出去打水。
“等等,”梅伶叫住他,声音虚弱,“今日多谢你一路照料。另外,能不能帮我寻一小块干净麻布,用来敷药。”
“没问题,我想想办法。你千万别乱动,好好坐着。”小豆子应下,快步走出屋子。
屋内只剩下梅伶一人。她缓缓抬手,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。门子这份馈赠,在眼下的处境里,可以说是雪中送炭。她掀开背后裂开的麻衣一角,借着微弱的天光,隐约看见三道翻红的鞭痕,皮肉破损,看着触目惊心。
疼痛一阵阵袭来,可梅伶的神智格外清醒。
原主就是承受不住欺辱,选择吞炭自尽。可她不一样,她带着现代的记忆,见过商场的尔虞我诈,懂得隐忍布局。吕妫想靠一顿鞭打、一番羞辱,磨灭她的骨气,让她乖乖俯首认命,那吕妫看错人了。
今日受的鞭挞,脸上涂下的炭字,天井之下两个时辰的暴晒,所有屈辱,她全部记在心底。只是现在不能表露分毫。想要离开教坊司这座囚笼,她必须先伪装成顺从听话的模样,熬过眼前的难关。还有那十日期限,要背诵《女训》《女诫》,若是背不出来,还要再加五鞭。她绝不能再受一次这样的苦。
不多时,小豆子端着一盆温热水回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裁剪整齐的旧麻布。
“水打来了,麻布是我从自己旧衣上剪下来的,还算干净。”小豆子把水盆放在案几上,不敢多看梅伶的伤口,主动转过身,“我就在门外守着,有人过来我就提醒你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梅伶道谢。
等到小豆子退出门外,梅伶咬紧牙关,一点点清理背上的伤口。因为伤口在后背,又没有铜镜反照,全靠个人感觉,沾清水的布料,极易碰到破损皮肉,每一次触碰,多给她带来钻心刺痛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清理干净之后,她小心拧开瓷瓶盖子,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。她蘸取少许金创药,一点点敷在三道鞭伤之上。药刚敷上去,先是一阵清凉,紧跟着又是一阵刺痛。
梅伶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痛呼。
敷好药,她把碎麻布轻轻贴在伤口处隔开衣物,再缓缓整理好破烂麻衣。做完这一切,浑身力气几乎耗尽,靠着墙壁静静喘息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暮色笼罩整个西院。教坊司各处慢慢亮起油灯,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,还有女子婉转的笑语。一墙之隔,一边是歌舞升平,一边是如她一般苦苦挣扎、受尽折辱的女子。
梅伶闭上双眼,脑海里一遍遍回想《女训》《女诫》的字句。这十日内,她必须把两本书啃下来。
吕妫、胡丽丽,所有欺辱过她的人。今日她无力反抗,但是来日,她绝不会一直困在这方寸牢笼之中,但她也明白,旦入教坊司为贱籍,想要脱离,无议于难如登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