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夜猫子摸墙根

尸傀潮退去的第三天夜里,墙根底下来了只“夜猫子”。

不是真猫。是个活人。

莫离蹲在西墙外五十步的土丘后头,一身灰布长衫几乎和夜色融成一团。他手里托着个黄铜罗盘,盘面比柳昭那个还旧,边角磨得发亮,中央的磁针却灵得很,正微微颤着,针尖直指夯土墙基。

“怪事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,“这穷乡僻壤的,哪儿来这么强的地脉波动?”

罗盘感应的是蚀能残留。可眼前这墙根底下,不但没有腐臭味,反倒透出股极淡的、清冽的生机——像初春雨后刚冒头的嫩草尖,混着点……星砂似的凉意。

莫离眯起眼。他干这行七年了,追着蚀能痕迹跑遍三州十六郡,见过被蚀成鬼域的繁华城镇,也见过侥幸存活的荒野聚落。可眼前这青溪村,邪门。

墙是新夯的,土里掺了东西。他白天就远远瞧见了——墙面在日头底下泛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,不是石灰,倒像……晶石粉?

他摸黑凑近些,几乎贴到墙根。手指抠了块夯土,碾碎了凑到鼻尖。

没有蚀能的腥臭。反倒有股极淡的药草苦味,混着点难以言喻的、暖洋洋的气息。

“清心草熬汁和土,还掺了别的东西。”莫离舌尖舔了舔土渣,眉头皱起来,“星辉之力?不对……星辉霸道,哪能这般温润地融进土里?”

他正琢磨,耳朵忽然一动。

墙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稳。还有极淡的、刀鞘摩擦衣料的沙沙声。

莫离身形往后一缩,整个人像摊烂泥似的贴进土丘阴影里,呼吸屏住,连心跳都压慢了三分。

墙头上,裴寂按着刀柄走过。
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在垛口之间的正中。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,那道疤从眉骨斜拉下来,在夜色里像条蛰伏的蜈蚣。

走到西墙正中时,她停下,俯身摸了摸墙头。

掌心贴上去的刹那,墙面那些黯淡的晶点忽然亮了一瞬——极细的银光如蛛网般在夯土表层游走,又迅速隐没。

裴寂盯着那转瞬即逝的光纹,眸色深了些。

“又弱了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晶粉里的星辉,耗得太快。”

墙下阴影里,莫离瞳孔骤缩。

*星辉淬炼的晶粉?*他心跳漏了一拍。*这帮人什么来头?竟敢拿蚀能晶渣玩火?还玩成了?*

他屏息听着墙上的动静。裴寂又站了片刻,才继续往前巡去。脚步声渐远。

莫离这才缓缓吐出口浊气,后背衣衫已经湿了一片。不是怕,是惊。

他重新掏出罗盘,又从怀里摸出本油腻腻的皮面册子,用炭笔飞快记录:

“戊辰月辛酉日,子时三刻。青溪村西墙,地脉波动异常,疑有大量淬炼晶粉埋基。墙体泛星辉微光,能量流转有序,非蛮力灌注,似有高人以秘法引导。守夜者,女,面有旧疤,佩刀带煞,身手不俗。”

写完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又添了一句:

“此村有蹊跷。尸傀异动,或与此有关。”

合上册子,莫离没急着走。他沿着墙根阴影,像条壁虎似的往北摸。手指不时抠点土,闻闻,搓搓,偶尔还舔一口。

越摸越心惊。

这墙不是死物。它像个巨大的、缓慢呼吸的活物。白日吸足日精,夜里便吐出星辉,形成一层稀薄却坚韧的能量罩。墙基深处,那股温润的生机如地下水脉般流淌,滋养着墙内那片过分旺盛的田地。

“以墙养田,以田固墙……”莫离脑子里蹦出这八个字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*好大的手笔,好精妙的算计。这穷村子里,藏着高人哪。*

正想着,他摸到了东墙角。

这里土色最深,晶粉掺得似乎也最多。莫离抠了块土,还没凑近,罗盘针就“嗡”一声猛颤起来,指向墙根某处。

他蹲下身,拨开浮土。

墙根底下,嵌着枚铜钱。

不是普通的压胜钱。这铜钱比他掌心还大一圈,厚实,边缘刻着一圈蝌蚪似的扭曲符文,中央方孔里穿着截乌黑的绳头。钱身满是绿锈,却隐隐透出暗红血光。

莫离手指刚触到铜钱边缘,一股冰寒刺骨的恶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,激得他汗毛倒竖。

“镇尸钱……”他倒吸口凉气,“还是浸过百人血的古钱。这帮人连这东西都敢用?”

他认得这玩意儿。前朝镇抚司剿灭湘西尸祸时特制的法器,一枚钱需在百具横死之人的心口血里浸足七七四十九天,煞气极重,专镇尸变。后来因制法太伤天和,连同炼制图谱一起被焚毁了。

这穷乡僻壤,哪来的前朝禁物?

莫离盯着铜钱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最后,他做了个决定。

他从怀里掏出枚自己的铜片——巴掌大,薄,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山川星斗的简图,背面是道扭曲的、像眼睛又像裂缝的符文。

这是他师门的标记。留在这儿,算是个……问候。

铜片塞进墙根土缝时,莫离动作顿了顿。他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夯土墙,又望了望墙内那片在夜色里依然能看出轮廓的、绿得发黑的田。

“福祸无门,唯人自召。”他低声念叨了句师门的老话,把铜片按实了,起身,拍拍手上土。

临走前,他又回头看了眼。

月光下,青溪村的轮廓安静得像座坟。可坟里,分明跳动着活人才有的、滚烫的心跳。

莫离扯了扯嘴角,身影没入荒野的黑暗里,像滴水融进了墨池。

他得去查查,尸傀这几日的异动轨迹。若真和这村子有关……

那这青溪村,可就真是坐在火药桶上了。

---

墙头上,裴寂其实没走远。

她蹲在东门箭楼的阴影里,刀横在膝上,眼睛盯着刚才莫离停留的那片墙根。

夜风送来极淡的、不属于村里任何人的气味——尘土、汗酸,还有种陈年旧纸和朱砂混合的古怪味道。

裴寂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处磨损。

*有外人摸过来了。*

*没恶意,但也没露脸。*

她想起白日里柳昭卜的那卦——“兑位有缺,巽风带腥”,说的恐怕不只是尸傀。

裴寂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跃下箭楼,走到那片墙根前。

月光照在夯土上。她蹲下身,手指拂过浮土。

土被翻动过。很轻微,但瞒不过她的眼睛。

裴寂的指尖在墙根缝隙里探了探,忽然顿住。

抠出来时,掌心里是枚陌生的铜片。

薄,凉,正面刻着星斗山川。

翻过来,背面那道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,像只半睁的、窥探的眼睛。

裴寂盯着铜片,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

“星辉淬晶之法,是柄双刃剑。能活人,亦能招鬼。”

“若有人循着晶粉的波动找上门……那来的,不是救命的神仙,就是索命的阎罗。”

夜风骤紧。

墙外荒野深处,传来一声悠长的、似狼非狼的嚎叫。

裴寂握紧铜片,起身,望向西边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。

她忽然觉得,这墙垒得还是太矮。

而夜,还很长。